男女之间,爱慕容易,纯情难得(上)

红子是个含蓄内向的人。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突然出现在中科大校园时,想不到竟在他同学面前泄露了他有女朋友的秘密。他发现自己忽然由一个边缘人变成大家关注的中心了,幸福夹杂着一点尴尬。宿舍里一下子充满女性气息:亲近而温馨。大家没有来由地小聚在餐馆里喝些酒,互相拍着肩膀,说几句“可惜朋友之妻不可夺”之类的话。

一周之后,我被依依不舍地遣送回我的学校。一些称赞之语由红子在信中转达于我。三个月后,红子毕业了,带回毕业纪念册和一包糖。糖是毕业茶话会留下的,大家一致要红子带给我。纪念册上则有多人以我“做文章”。红子第一次流露出知道了我是骡子是马的神气,似乎不再让我在他的生活里深藏不露。得到鉴定认可的我,对那些纯真朴实的同龄男孩深怀感谢,他们慷慨热诚的赞美使我由红子女朋友变战了“朋友之妻”。

六年之后.红子再度回到校园。由于专业是工科,全班除两位女生外全是比他小四五岁的男孩。红子仍然内向寡言。上铺的晓春最早看到了我的照片。冬天来临前,未及我打点北上的行装,红子写信说,他正在学滑旱冰,同学则调侃他何不等老婆来了一起滑真冰。

下雪结冰之前,我就到了清华园。红子去南门接,我却已从西门到了十四楼。同屋男孩倒开水打洗脸水又到南门去叫回傻等的人。我在清华园驻扎下来,在男生楼进进出出。因年长几岁又有社会阅历,在单纯聪明的大男孩子们而前俨然姐姐心情。他们那些沉默的举止、简单的言语、踏实的关心、羞涩的微笑,再没有中科大男孩们

“可惜朋友之妻不可夺”的假少年老成。红子变得越来越懒惰,整天坐在计算机前琢磨邡些程序。我给他洗衣服洗被子,楼前晾满衣物,我站在凳子上听见男孩子议论:“真勤快”,“老大真享福”。

大学降临,春暖花开.不论寒暑,我总是长裙短裙。在清华,男孩子多得近乎残酷,我不再习惯穿裤装,仿佛裙子是坚守性别阵地的力量。我看见那些英气俊秀的脸上长着青春痘,看见他们在运动场上奔跑,我看到有些人的唇边被剃须刀划出了伤痕。有些同学的实验室有大片空地,他们种些菜和花。玫瑰盛开的时候,他们叫我自己去采。有时候,他们割舍足球赛,让我接着看连续剧,又担心我研究生考不上。过节的时候一起喝醉酒,偶尔帮男孩子们洗一次衣服,包括球场上积累的袜子。我屏住呼吸往洗衣机里放,心情却回到在家中给弟弟们做大姐的感觉。

红子又毕业了。每次聚餐最会点菜、讲究吃喝的则济回上海去了,晓春和白涛出国了。曾经答应给他们介绍女朋友,等我上了北大中文系研究生班,和我的女同学熟悉的时候,他们自己却先远走高飞,是思乡越过了矜持吗?他们在信里直呼我“大姐”了。但留在北京的是多数。红子和我的一间小屋里,第一件家具是餐桌,能围坐八个人。阵地随即转移到北大这间小屋,我反客为主,招待刚工作的单身汉们。春节时候,大家各自奔回老家,把家乡特产带到北京,再带到北大,进门交给红子,但声明是给“大姐”的。

每每这时,我便感受到一种繁华再现。丰盈的感念犹如离家的感觉。

有人离去

我和小田是在结交友好宿舍时认识的。我们之间那种友谊怎么来的,已经无法追忆。

我们之间没有心灵交往,但我们住处很靠近。他是单身,我的家是他的一个走处。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是吃饭,说闲话,互相通告同学熟人之间的消息。他在大

学工作,寒暑假回老家看父母,回北京的时候,就带一些家乡特产,比如麻糖熏鱼什么的,总有我的一份。

麻糖和熏鱼,我曾经在钟由那里吃过。钟由是小田的老乡室友。毕业之后,大家云散,小田固定往来的人,除了我,就是他。我已经习惯了不和钟由交往以后的生活,就像我习惯和小田交往一样。小田每次来都带带给我钟由的消息,我就像看见雨听见雨声一样觉得自然不过。小田是心地无瑕的单纯人,我和我老公都很喜欢和他交往,即使是一直在提供过去情敌的消息,我老公也不介意,因为是小田在说话。小田像雪一样,可以覆盖在任何事物上,而且让一切都显出洁白模样来。

几年来,从小田口中我知道,钟由失恋了,又有了女朋友,有了新房子,还到黄山度假去了,他职位提升了,工作内容变了,他结婚了,妻子的母亲和妹妹来了,正住在他的新家里。

小田出国的事定下来。有一天,小田拎了几个开水瓶来到我的家里,告诉我他要启程了。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当时手中正和小田交接开水瓶呢,不慎就碎了一个,好在是空的,没有谁被烫着。小田要走了,是好事,我自然为他高兴。但是,我忽然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仿佛某个地方某一扇门,突然丢了钥匙。

小田说离开自己往处的时间是某天上午十点。那些天,我留心正在流逝的每一个小时。我总想,在这之前的任何一个时间,如果想起什么要对钟由说的话来,小田这座桥还没有撤掉呢。但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还需要小田帮忙的。我开始盼望小田早日坐上飞机,让我的心彻底安宁下来。

小田走了。

钟由的生日到了。过去在钟由的生日前后,我总会见到小田,随便提一句,钟由就会知道我惦记着他的生日。现在,我只好给钟由的手机发一条短信。这个手机号

码,一年就用这一次,应该不算打扰他的生活吧,我这样安慰自己。但还是觉得很遗憾。小田离去之后,我不得不和钟由面对面才能够传达一个问候。

钟由很快回了一条短信说:自从小田离开之后,很久不知道你的消息了,你还好吗?

那一刻,我十分感叹。我和钟由之间本有一条畅通无阻的路,但有时候,人却更需要迂回曲折的小径。对于我和钟由之间所有的怀念,说淡已淡到几乎触摸不到,说深却深到盘根错节。小田知道吗,在我和钟由的生命里,由于他的离开,我们的生命就失去了一道秘密的风景,虽然那仿佛是一道可有可无的风景。

宝贝,别伤心

如果忽然觉得生命中最宝贵的时间财富,在某一天中变成了十分让人不耐烦的包袱,我就立刻上床睡觉,来迅速结束这一天。

我会期待做一个好一点的梦。早早醒来时,如果没有好梦,我就期待当天肯好天气,蛳粜没有好天气,我就期待在天气预报之后听到一首足以改变我心情的好歌,或者和我哪怕一丁点关联的好消息,比如口说世界杯开始了,犯罪率下降了,女士出门晚归比平常安全多了。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好消息,那些歌也不贴心。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晚上睡得早,忘了关机,但有谁会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呢?

我的一个唱歌的朋友。这家伙搞什么鬼,放着录音机却不和我说话。我叫了半天,他还是不理我,只有他的录音机在歌唱——

宝贝,别伤心,爸爸送你学舌鸟。

如果学舌鸟不唱歌,爸爸迸你钻石戒指;

如果钻石戒指不发亮,爸爸送你镜子;

如果镜子碎了,爸爸送你巧克力蛋糕。

他一直不说话,只有这首歌反复唱着。在搞什么鬼呢?我只好打到他的座机上。他竟然问我这么早找他干吗。好半天,我们才弄明白,原来,早上他的定时闹钟一响,他就会按一下床头的录音机,那首歌就会让他开始新的一天。但他昨天夜里因为创作兴奋失眠了,早上被吵醒又睡过去了。可能翻身的时候,碰到了手机按钮,恰好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就拨通了我的手机。

我说,今天天气不好,你想个好主意使我感觉不到坏天气。他说,你到我这里来,你就感觉不到天气好坏。

我去了他那里。他把我带到他和搞艺术的朋友们合租的地下排练室里,看他们排练他昨天新创作的歌。以前,只是和他在别的场所交往,我并不知道他和他朋友们的那些好听的歌是在那样阴暗的地方唱出来的。

排练完了他的新歌,我们就一起哼唱《宝贝,别伤心》,直到我学会唱为止。我度过了很愉快的—天,高兴起来了,我又觉得早上的坏情绪很可校。大约,不快乐和快乐就像两个总在一起玩耍的孩子,很容易打架也很容易和好。不快乐总是年长一些吧,总要学会呵护快乐吧。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的朋友对我说,以后,心情不好就找我吧。我们很多人都无法保证自己在什么心情下度过黑夜,夜里是否有美梦,新的早晨是否有阳光,也没有一个给我们唱《宝贝,别伤心》的好爸爸。但我们可以独自做些简单的努力,或者是常备一个可以教我们唱一首好歌的朋友,当我们遭遇一个心情和天气一样灰暗的早晨时,他会被一个偶然可爱的错误带到我们面前,一切就会改变。

我的好朋友杨林头脑里很有想法,个性十分温和,但他行事拖延,也不善于表达自己。他一般给人的印象是棉絮状的没有个性线条,但白净秀丽的样子又稍带点阴险。我和他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工作关系,水滴石穿。对于我来说,他这个人,就像一间藏在华屋大厦深处的小小储藏室,也许常年空着,并不用来帮我储藏多少东西,但有些时候,我自己可以躲避去,小小空间可以帮我隔绝我想拒绝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我遭遇巨大打击,出生不久的儿子被疑为有听力问题。他来看我,我正抱着孩子在楼下晒太阳,他像我的亲戚一样,笑笑地向我走来,一只手拎着一个超市食品袋,另一只手抱着一条很漂亮的长毛玩具狗。他坐到我旁边,以那种一贯显示的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严重事情的神色。对于我的眼泪,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同时温和地告诉我,他对缝衣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很敏感,但小时候人们说他是聋子。他说:“弄错的事情很多,弄得似是而非的事情也很多,不要急着伤心。看吧,没什么事。”

后来,我的儿子开始说话了,有一天,我路过他上班的地方就顺便去看他。他笑着轻轻打了我一拳,算是给我一个由衷的祝贺。

我和杨林一起在马兰拉面吃晚饭的时候,我的一位好朋友打电话问我在干吗,我说和老朋友闲聊,她就说过来和我们一起聊天。我说,好吧,过来吧,就在你附近呢。她问,哪里呢?我说,马兰拉面。我的好朋友立即决定不过来了。她一向把我当妹妹疼惜,对于我随便委屈自己和男士约会去马兰拉面,她只有用行动来表示反对。

但是,我确实觉得去马兰拉面是很不错的主意。我喜欢大大的白色面碗滚烫的清水拉面,点缀着绿色的香菜,尤其是吃拉面的人,个个真实动人。廉价而干净,简单而温暖,这也是难得的美事呢。

杨林说,朋友越来越少,总觉得人生还是需要努力。

我知道杨林的意思。杨林自己从一家大公司的权势位置出来,自己开公司才发现很累,他大约感到一些冷落吧。我就对杨林说:“踮着脚尖去够的朋友不如不要呢。”

我和杨林吃完晚饭,就到对面的双秀公园散步。我非常喜欢双秀公园,就是因为它只收取两毛钱的门票,却有大片的绿荫,无论春夏秋冬。我们在里面转了好几圈,冬日清冽的月光一直照着我们,那些在夏天很拥挤的长椅,在地面投下空旷美丽的影子。我们坐下来继续聊天,杨林的话题是人生要奋斗,我的话题则是人生要真实随意。这个时候,杨林是男人,我是女人。大约八九点了,我老公打电话关心我的行踪。我说,正在双秀公园的长椅上和杨林坐着聊天呢。老公笑话我们也不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我的心里顿然飘过一丝喜悦。我想,我真的很喜欢和杨林之间的友谊,就像我喜欢在双秀公园约会一样,代价很少,得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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